《英美文学研究论丛》为CSSCI来源集刊,并新入选了中国人文社会科学核心集刊,一直由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出版,至今已出版了43辑,本稿为第44辑。本稿分为学者访谈、英国文学、美国文学、共同体研究、非洲英语文学、书评六个栏目,共计29篇论文。作者以各大高校外国文学教授为主,论文质量普遍较高。《英美文学研究论丛》一年两期,在国内外国文学界中的影响日益增大,是外国文学研究者不可或缺的参考资料。
[编者的话]
英国作家威尔斯1904年发表短篇小说《盲人国》(“The Country ofthe Blind”),讲述了一个外来者难以融入共同体的故事。主人公努内兹掉入峡谷,意外进入一个“盲人国”。与中国《桃花源记》中令人神往的乌托邦不同,这个盲人国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而让人恐惧的唯一原因是沟通的困难。盲人国的人都没有视觉,也从未离开过地下世界,因此无法理解努内兹讲述的任何关于视觉和外部世界的东西,完美体现了庄子所谓的“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人都生活在特定的时间、空间和教育之中,处于相同时空环境中的人们就容易相互理解,反之,沟通就会产生困难。盲人国的人都生活在一个黑暗的(没有视觉)、极度受限的空间之内,与努内兹代表的外部世界形成巨大反差。这种客观物质差异导致的认知局限,几乎没有改变的可能性。努内兹喋喋不休地讲述视觉或外部世界,被当地人视为精神不正常,为了“帮助”他康复,他们决定把他脸上那两个努内兹称为“眼睛”的肿块切除。在手术前夕,努内兹决定逃离此地。
设身处地,如果我们是努内兹,即使雄辩滔滔也终归无济于事,绝无可能融入盲人国的共同体。同样,如果我们是盲人国的人,恐怕也要得出努内兹是精神病的结论。如果《盲人国》强调自然环境和人体构造等难以改变的客观条件对人类沟通的影响,那么蒲松龄的《罗刹海市》和沈起凤的《蜣螂城》则揭示了社会价值观念在沟通方面所发挥的作用。在《罗刹海市》中,丰神俊逸的美少年马骥误入罗刹国,被当地人视为妖魔,避如蛇蝎。因为当地美丑观念完全颠倒,以美为丑、以丑为美,并以其认定的美丑划分社会等级。马骥以墨涂面,获得了美貌的名声,从而获得官职,但最终真相暴露,只能离开。沈起凤的《蜣螂城》出自《谐铎》,讲述一荀姓书生来到蜣螂城,此地香臭颠倒,以臭为香、以香为臭。散发香味的书生自然被视为奇臭无比,遭当地人驱赶,但自从书生掉入粪坑之后,顿时被当地人认为香气扑鼻,不仅被欣然接纳,且获赠金银和美女。与努内兹不同,马骥和荀姓书生通过改变自己,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所在共同体的价值观,从而获得了进入共同体的资格。
这几则小故事以寓言方式表达了共同体的沟通属性。共同体往往是一个区分性概念,即把人分为自己人和他人。自己人之间沟通流畅,而与他人则鸡对鸭讲。如上所示,决定人们之间能否沟通的,往往不是个人的修养和意愿,而是生活环境所造就的价值观的异同。无论是雷蒙·威廉斯的“情感结构”,还是贝尔纳·斯蒂格勒的“第三持存”,都在试图说明社会总是通过各种物质存在塑造一种群体性精神,而个体只有通过接触、感受、领悟、记忆和内化由物质存在所承载的群体性精神,才能实现威廉斯所谓的深度沟通,从而形成共同体。而文学对情感结构和第三持存都极为重要,是将个体心理与群体经验相结合的重要手段。通过阅读文学,我们培养类似的价值观,获得与群体中他人沟通的能力,从而将自己融入群体之中。早在1921年,《纽博尔特报告》(The Teaching of English inEngland)就明确提出文学在塑造共同文化和构建共同体方面的巨大作用。
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能否构成共同体,取决于沟通是否可能。滕尼斯把共同体分为血缘、地缘和情缘三种,家庭和邻里不出意料地成为血缘共同体和地缘共同体的代表。但事实情况更为复杂,以共同体的定义性特征“归属感”为标准,很多关系不好的家庭和邻里并不能提供归属感,故而很难称为共同体。可以说,任何文学作品都是关于共同体的思考,都必须面对人与人的沟通问题。作家需要通过人物设定、情节安排、语言选择等一切文学手段来呈现沟通是否可能、共同体是否可能。换言之,任何文学作品都是在探讨如何促进人与人的沟通,寻找人与人有效沟通的方式,从而减少纷争,构建诗意栖居的共同体。例如,特里·伊格尔顿和让-吕克·南希都强调文学作品能够帮助人们认识到自己必死的特征,从而放弃很多狭隘的想法,实现全人类的有效沟通,促成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形成。
当今世界面临严重的沟通挑战。数字媒介为人们提供了随时随地沟通的便捷手段,但算法筛选、定向推送和流量经济却容易让人陷入信息茧房,奉行极端观点,拒绝当面讨论,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碍沟通。2026年3月的当下,俄乌战争的硝烟仍在继续,而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美国、以色列和伊朗又爆发了战争。很多人生活在群体性孤独之中,而整个世界又很不太平。文学研究能否通过对沟通和共同体的关注,为社会和谐与世界和平略尽绵薄之力?本期论丛有一组共同体研究的文章,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英国文学的命运共同体表征与审美研究”(19ZDA293)的阶段性研究成果,分别研究阿诺德、彭斯、华兹华斯、希尼、阿米蒂奇、布莱克等人通过诗歌创作对共同体的思考。这些文章将历史考察和文本分析紧密结合,得出了一些发人深省的结论,对我们理解当今世界应该有所助益。
尽管我们都需要提高人格修养和语言修养,从而提升与他人沟通的能力和可能性,但如上文几个小故事所示,沟通往往建立在客观的物质基础和社会意识形态之上,而这两者都超越了个人的范畴。因此,要理解社会、化解矛盾、维护和平,关键在于通过马克思主义理解物质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复杂而辩证的关系,最终建立一个人人都可以平等对话的理想社会。无论是数字时代的沟通困难,还是正在肆虐的战争冲突,背后都可以看到资本的运作。用马克思主义研究文学,可以帮助我们认识世界,从而更好地建设世界。本期论丛有一些文章研究非洲文学中的马克思主义倾向和争取民族权益的斗争,也有两篇文章用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探讨美国非常事件与历史小说,揭露资本主义的虚伪和残酷。另有数篇文章研究美国文学所揭示的种族歧视和阶级压迫。这些文章都建立在扎实的文本分析和历史考据的基础之上,都是为了促进世界的和平,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兼具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社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