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为上海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上海翻译》名誉主编方梦之教授的回忆录。作者回溯了其数十年的人生轨迹与学术征程,早年于困顿中淬炼出自我精进与救赎的动力,于炉边译著不辍;后投身科技信息的翻译、研究与编辑工作;中年转型高校执教;继而创办并主编《上海翻译》近三十年;退休后仍笔耕不辍,迎来学术“第二春”。 全书贯穿了作者在困境中奋发进取、在顺境中极致发挥所长的生存哲学,其数十年如一日潜心译学,从实践到理论,从期刊建设到辞典编纂,生动诠释了一位学者对翻译事业不懈探索的赤诚之心与构建中国译学话语体系的坚定使命,是一部融个人奋斗、时代印记与学术探索于一体的励志篇章。
前言
十余年来,笔者相继出版了《译林夕照》《译林回望》《译林留痕》《译林碎影》,谈工作、论学术、叙人生,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友人建议我梳理旧作,加以条贯。现年登九秩,来日无多,时不时地沉浸在往昔的意境之中,或是一种自怜、自慰,抑或是一种快乐,写出来与同道共享。
学生时代的我意气风发,有梦想,有盲动,喜于尝试未知,乐于窥探门径,在同龄人中,属政治早熟。1949年,我14岁,读初二,第一批加入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后名共青团),是班上唯一一人,政治生命由此发端。初中毕业后,先学工,后被保送学俄语。
凡事皆有因缘。1957年底,国家形势有变,我虽毕业于外语专业,却被分配到工厂当技术员,只因学过(电站锅炉)机械制造,遂被派去筹建小高炉车间,后来又一度被派去烧大炉。我不怨世忧道,困难面前,力行多艰之事,于不利中逼出自我精进和自我救赎的动力,学业无甚荒废。1958—1960年,出书三本:有大炼钢铁群众运动的应时之作《土法炼铁》,在局部地区风靡一时,另有译著两本。磨炼的尽头,经年的悬想,于1964年一朝冰释,我顺理成章地走上科技信息的翻译、编辑和研究的岗位,人生从此在康庄大道前行。1978年末踏上高校的讲台,在学翻译、做翻译、教翻译、研究翻译的人生道路上又跨前了一步。
婚恋方面,有专章“顺梅与我”(“学生时代”中也有零星记述),累计篇幅不多。我与梅休戚与共,早年的爱恋曾带来短暂的甜蜜;成婚后十余年的两地分居颇感无奈;人到中年,总算有了家,可是住房的逼仄、职称的追求、儿女成长的烦恼等又接踵而来。退休之后,校内压力退去,我学术研究的“第二春”不期而然地到来。“大部头”项目,如《译学辞典》《中国译学大辞典》之类,铺展开来。梅见我忙得不亦乐乎,帮我整理卡片、写词条、联系作者。夫唱妇随,忙碌着,快活着。随着新世纪的到来,我俩开始真正共享欢乐时光:几乎游遍了祖国名山大川,欧洲、北美、大洋洲、东南亚等地也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学术方面,可以自诩的是就志业所就,写了50本书,发了200余篇文章,其中不免有学术垃圾。我用力最勤、时间跨度最长、思考最密的莫过于编撰《译学辞典》了。编辞典源于编辑学刊,私心想当学者型的编辑,追求自我完善。做法是萃取先贤的卓见和作者的洞见,吸纳古今中外翻译研究的成果,积微成著,补苴罅漏,使之系统化、条理化。“衷怀辞书”“编大辞典”“自序七篇”等皆有所述。
搞学术研究需顺势而为、因势利导,水到渠成。20世纪80年代,我国科技翻译研究盛况空前,那时有实践经验的译者略占优势,缺乏实践、把空疏的理论讲得头头是道者尚未出现,我等混迹于一时。搞科技情报出身的我,开始做翻译研究,也只是从自身的经验出发,加上必要的语言学条框。不过,我的用心之处在于从文体学着眼,把科技英语当作一种文体来研究,对比与别的文体翻译的异同。到了90年代,改革开放的大门敞开,除了科技之外,新闻、法律、经贸、旅游等的内外交流随之兴起。这样,科技文体的翻译研究很自然地过渡到面广量大的应用文体的翻译研究。2003年,我在上海大学发起召开第一届全国应用翻译研讨会。
知识时有更替,而为学的道统却素有渊源,需从源头上着力。21世纪10年代,译学话语研究成为热点,我陆续有文章发表,总其成,于2024年在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出版了《中国译学话语:建构与阐释》。对于翻译学科建设,我眼高手低,以建立古今融通、中西合璧、多维的知识体系为学术志向,至今,目标未臻,心愿尚存。我的学术之路是:提炼翻译经验→研究科技文体→倡导应用翻译研究→编撰译学辞典、研究译学术语体系→建构译学话语体系。
我的职业历程是:离校后在厂矿当技术员、工人、职员、夜校教员等6年,搞技术情报14年(包括编辑冶金专业期刊),从教20年。我的事业还有创办并主编《上海翻译》近30年(1985—2013),受聘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特约编审近20年(2002—2020),致力于上海市科技翻译学会的筹建和实际工作27年(1983—2009)。其他零星兼职也多,不一一详述。青年时期也曾蹉跎岁月,那不过是个人遭际的短暂颠簸,书中“工矿掠影”有所述。“‘特殊时期’”“教学之道”“编辑生涯”“学会情愫”等记录着我的活动。
回首往返,我的一生,较之同侪,还算顺风顺水。在多难多厄的岁月里,能不为所困。搞科技情报,能洞悉科研意图,赅览国外文献,钩玄提要,服务课题(不独“科技翻译”);从教期间,体察学生求知心切,因材施教;当编辑,熟谙作者文心,尊重作者笔路;搞科研,广纳微言精理,常处学科前沿。我的幸运之处在于:学工和学文结合,既有工科生的基础和实践,又有文科生的底蕴和笔力;早年经受了一些困苦,后逐渐享有安乐和稳定;阅过世相百态,体察人间冷暖;遇事气定神闲,追求自在,听其自然,无个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