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以英国现代小说家伊丽莎白·鲍恩为研究对象，借用文化地理学、城市空间、家园研究等相关理论，对其早期三部小说代表作《最后的九月》《向北方》《心之死》进行探讨，深入剖析了这些作品中不同社群人物的生存困境，揭示了殖民地景观、城市空间、家庭空间的艺术建构特色与隐喻性书写，通过鲍恩早期小说的空间艺术表征与空间隐喻特质，体现了作家把个体人物命运交织于民族历史的变迁之中，以含蓄内敛的文字和严肃缜密的叙述在广袤的文本空间里勾勒现代精神荒原的艺术手法。

【前言】

伊丽莎白・鲍恩 (Elizabeth Bowen,1899—1973) 是 20 世纪举足轻重的盎格鲁 — 爱尔兰作家，她一生笔耕不辍，创作成果丰硕，共完成十部长篇小说，十三部短篇小说集 (百余部短篇小说), 以及各种评论､戏剧､传记｡鲍恩的作品致力于展现 20 世纪社会转型背景下的日常生活体验，生动塑造了没落的盎格鲁 — 爱尔兰优势群体､漂泊的都市人和异化的中产阶级群体等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共同体，探讨了人物在不同历史阶段所面临的身份危机､价值失序与情感异化等问题，既呈现了战时及战后社会环境对个体生存的影响，也细致揭示了人物内在心理的复杂性与脆弱性｡鲍恩的作品跨越了大半个世纪的盎格鲁 — 爱尔兰版图，以多元的､印象式的景观书写呈现了一个历史剧烈震动后的万花筒，再现了盎格鲁 — 爱尔兰优势阶层的日常生活经验碎片｡其中，传统贵族优势阶层的覆灭和战争的阴霾构成了鲍恩小说的明暗两条线索，而四季变化､战争风云中的大房子构成了小说中各种空间的核心意象｡长篇小说《最后的九月》(The Last September,1929)､《爱的世界》(A World of Love,1955) 和短篇小说《夏日晚上》(“A Summer Night”)､《快乐秋野》(“The Happy Autumn Fields”) 等以爱尔兰郊区平原景观为叙述场域，《向北方》(To the North,1932) 和《心之死》(The Death of the Heart, 1938)､《炎炎日正午》(The Heat of the Day,1949) 等作品则把故事背景定位于伦敦大都市，而《旅馆》(The Hotel,1919)､《巢》(The Nest,1923)､《伊娃・特拉特》(Eva Trout,1968) 以及很多短篇小说则以旅馆､马路､异乡等非固定､流动性场所为叙事场域｡鲍恩自童年时期便往返于英国与爱尔兰之间，持续的空间迁移经验不仅塑造了其个人生活轨迹，更深化了她对空间特质与人物困境的体验与艺术表征｡鲍恩以其细腻又富有灵性的手法绘制了一幅幅独具压抑特质的地理画卷：颓败空旷的爱尔兰殖民景观､流动多变的都市景观和割裂异化的城市中产家庭空间，以极具隐喻特质的空间艺术深刻呈现了盎格鲁 — 爱尔兰优势阶层命运共同体危机症候，拓展了小说人物的表现维度与叙述艺术｡

鲍恩是一个 “异常关注空间的作家”, 从爱尔兰平原景观到英国伦敦的都市景观，从爱尔兰的大房子到伦敦的中产府邸，鲍恩的作品在写实与理想之间呈现出强烈的空间感､现实感和历史感｡这种对空间的书写并非停留于环境描绘或场景铺陈，而是被赋予了历史重量､文化内涵与情感温度的表意载体，蕴含深刻的隐喻性｡在其小说中，空间往往通过景观建构的方式得以具体化呈现｡在新文化地理学视域中，人类活动参与下的空间是 “一种以文化为媒介的自然景象”, 被赋予了历史､文化､人文因子的 “复杂有机体”, 能够体现相关历史风貌与文化内涵，具有一定的美学特征 (W. J. T. Mitchell 1994: 1,99;Sauer 1963: 322)｡它 “既是能指又是所指，既是框架又是框架所包含的东西”, 在被生成的同时也具有 “生成功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景观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文本，一种符号综合体，它 “以有形的形式反映我们的品位､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抱负，甚至我们的恐惧”(Sauer 1963: 322)｡它又是一个动态的发展过程，“平凡地隐藏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与工作节奏中，在研究方法上更多集中于日常的经济与社会过程，而非静态的意识形态的图表场景”(向岚麟､吕斌 2010:8)｡文化景观是社会经济发展与社会关系的再现，同样也是权力的物化表现，是统治与被统治､威胁与被威胁､殖民与被殖民等关系的具体化表征｡空间在视觉审美的基础之上，通过意象堆积与氛围建构传递人物心理､情感态度､价值取向和历史文化等信息，这个过程即所谓的空间隐喻｡空间隐喻是人与环境场所情感交流的桥梁｡作为艺术表达方式的文本空间隐喻本质上是作者对世界的认知､思维方式和价值取向的美学反映，是作者空间美学､人物塑造､叙述方式和情感表达的有效结合｡

在空间隐喻的关照下，文本中的景观元素携带了人物思想与情感，成为社会关系､权力与身份的视觉表达，具有丰富的审美内涵和历史厚重感｡

在鲍恩的创作理念中，“场景往往先于人物出现在脑中”, 对她来说，“这些不仅是小说的构成，它们是演员…… 衬托､渲染着小说中的人物，甚至比人物更具有表达力”(Bowen 1962: 197,199)｡鲍恩缓慢平和的叙述节奏将自然界的日月星辰､风雨雪冰､山丘树木､房屋住宅等元素汇聚成空间有机体，为人物活动和情节发展构建了独具孤独､压抑气质的盎格鲁 — 爱尔兰景观，在虚构文本的 “造境” 之中再现共同体困境，追寻共同体情感，使景物在 “写实” 的同时兼具 “理想” 的意境｡焚毁的住宅､耸立的危墙､破败的厂房，还有落幕的夕阳，鲍恩的所造之境不紧不慢地充当着战争与历史的叙述者，为人物的语言､行为和心理动态提供了足够的空间与氛围铺垫，在隐喻人物与主题的同时又延伸了人物表达与叙述方式，体现了鲍恩的写作美学与人性关照｡无论是孤立的､衰退的殖民景观，还是流动的抑或静止的城市空间，或是割裂的､异化的家庭空间，文本所呈现的压抑空间是小说中人物共同体困境的隐喻再现；鲍恩用空间元素塑造人物共同体：爱尔兰殖民景观中的盎格鲁 — 爱尔兰贵族共同体，穿梭于城市空间错位的都市人共同体和异化的伦敦上层中产阶级家庭，关注他们的战时生存困境，展现悲悯情怀｡

鲍恩的空间美学，本质上是一场以 “空间” 为媒介的叙事重构｡她并非简单地将人物置于既定的空间之中，而是让空间成为塑造人物､承载故事的核心载体｡在她的文本里，空间不再是冰冷的物理存在，而是被赋予了鲜活的人的特质，爱尔兰殖民景观的颓败中藏着固执的阶级傲慢，伦敦中产府邸的精致里裹着冷漠的情感疏离，废墟景观的残破间透着历史的沉重叹息｡这些空间如同有生命的主体，既主动参与叙事，又隐性主导着人物的命运走向，更以其压抑､封闭或割裂的特质，悄然剥夺了人物的活力与主体性，让人物在空间的裹挟与规训中，陷入身份的迷茫与精神的荒芜｡与之相对应的是 “人物物化” 的书写：鲍恩笔下的人物往往失去了主动选择的能动性，沦为空间的附属品与镜像｡盎格鲁 — 爱尔兰贵族在家族宅邸的阴影中，成了殖民体系崩塌后失去根脉的 “移动古董”; 都市流浪者在伦敦碎片化的街巷里，成了随波逐流､无法锚定自我的 “空间符号”; 中产家庭的成员在封闭压抑的住宅中，成了情感僵化､彼此疏离的 “精致木偶”｡正是在这样的空间叙事中，鲍恩通过空间的 “人化” 与 “物化” 深刻展现了人物的生存困境与时代的深层肌理，也让读者在空间的光影流转间，窥见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

鲍恩的文本空间是社会经济发展与社会关系的再现，同样也是权力话语的物化表现，是统治与被统治､威胁与被威胁､殖民与被殖民等关系的具体化表征｡在鲍恩的作品中，空间的布局与形态往往暗含着权力的分配与运作｡从殖民统治下的殖民地空间，到后殖民语境中的文化场域，空间的划分､控制与争夺，本质上是权力关系的空间化表达｡通过对空间美学的营造，鲍恩不仅揭示了权力在物理空间中的运作机制，更对其进行了批判性的审视与反思，使空间书写具有深刻的政治隐喻与社会批判意义｡

尽管战争是造成鲍恩小说中各层面共同体危机的直接动因，是推动人物和情节发展的重要因素，但鲍恩并未将叙述的核心集中于历史斗争与人物迫害的暴力书写上，而是以丰富的景观画面表征人物境遇，以文本世界的空间建构改写 “成王败寇” 的 “原始历史”｡鲍恩小说超越了传统意义上对殖民暴力的控诉和战争的地缘政治逻辑，她是以人性的高度和人文主义的姿态通过小说这种想象力的艺术叙述让被排斥于历史角落里的命运共同体免遭 “不可言说” 境地，为被殖民主义､民族主义和现代大都市挤压在角落里的人物共同体在历史叙述中争取一个合理的位置｡

本书聚焦爱尔兰危机时期不同群体的历史､文化､身份､伦理等困境问题，研究视角从广袤的爱尔兰殖民地转到伦敦大都市，从静态走向动态，从外部空间走向内部空间，以孤立萧瑟的殖民地景观､流动多变的城市空间和割裂的家庭空间为核心隐喻载体表征人物的迷失､孤立､衰落､错位､异化等现代性问题｡通过搭建文本空间与共同体困境之间的阐释桥梁，系统梳理空间书写与人物命运的互构关系，笔者试图论证：鲍恩小说中兼具压抑性与隐喻性的空间书写，正是不同群体共同体困境的具象化表征，深刻折射出时代转型期个体与群体､自我与他人､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与冲突｡

本书第一章探讨了小说《最后的九月》中盎格鲁 — 爱尔兰优势阶层共同体的末日危机和爱尔兰殖民景观表征｡本部分研究借鉴了新文化地理学的研究方法，融入历史､身份､民族等要素，旨在解读爱尔兰殖民景观的疆域身份和后殖民性｡盎格鲁 — 爱尔兰孤立､隔绝的殖民景观喻指盎格鲁 — 爱尔兰优势阶层与当地爱尔兰民众之间的文化与阶级隔阂，并以颓废､压抑的殖民地景观隐喻盎格鲁 — 爱尔兰优势阶层共同体在爱尔兰民族独立浪潮之中面临的末日消亡危机｡第二章以小说《向北方》为分析文本，探讨了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伦敦都市人共同体的无根困境和城市空间表征｡本部分论证借用了英国约翰・厄里 (John Urry,1946— 2016) 的流动性观点，格奥尔格・齐美尔 (Georg Simmel,1858—1918) 的都市社会学理论和米歇尔・福柯 (Michel Foucault,1926—1984) 的异托邦思想，从现代城市空间的流动性与静止性特征入手，揭示现代都市生活的流动性､片段性和迷失性特征，探讨都市人在共同体危机时期面临的无根困境和自我消解的命运｡首先，现代交通和通讯方式的发展促使城市空间流动多变，都市生活充满喧哗与骚动｡城市居民有房可居却无家可归，只能试图在异托邦寻求精神家园｡其次，小说人物身体上处于动态旅行中，但精神上却陷入爱无能的静止状态，这种动态的行动轨迹和静态的精神状态以矛盾且统一的形式隐喻了世界大战来临之际都市人共同体自我消解过程，如同战争一样，毁灭是这一过程的终极归宿｡第三章探讨了小说《心之死》中呈现的中产阶级家庭的现代性困境及其空间表征｡本部分讨论运用亨利・列斐伏尔 (Henri Lefebvre,1901—1991) 的空间生产､矛盾空间等观点和加斯东・巴什拉 (Gaston Bachelard,1884—1962) 的家园诗学理论，深入家庭空间内部机理，直面家庭空间的碎片化与排他性特点，探讨现代中产阶级家庭面临的代际隔阂､人性冷漠､婚姻疏离等伦理困境｡首先，鲍恩在小说中建构的家庭空间充斥着各种对立因子，呈现了昏暗､冷漠､矛盾､排斥等压抑性特征，中产豪宅内外呈现隔离状态，家庭内部空间也遭遇沟通障碍｡其次，这些矛盾对立的空间之间曾尝试越界协商，如私人领域的侵犯或通过梦境与幻想等非现实途径，均以失败告终｡现代城市繁忙的物化生活在战争的阴霾中更呈现异化特征，都市中产阶层停滞的､萎缩的家庭生活与无爱的婚姻是现代都市成年人难以改变的日常｡本章研究对伦敦家庭空间内部进行了可视化､全景式和解构式探究，深入家园机构内里，感悟人物内心，对都市中产阶层异化的生活状态进行现代性批判｡

对鲍恩作品的空间研究使得我们重新审视空间建构的美学意义以及这一过程中隐含的复杂的历史内涵｡在空间的隐喻功能的关照下，我们得以探索鲍恩别具一格的人物塑造艺术和独具艺术气息的后殖民政治书写｡在鲍恩的作品中，空间书写也是一种情感旅行｡她以作家的独特感知敏锐捕捉到了盎格鲁 — 爱尔兰景观的压抑性特征，以细腻和隐喻的手笔呈现了流动､变化和碎片化的生活场景，深刻揭示了战争危机时期命运共同体的历史困境和乌托邦愿景｡从生活中的片段式场景构造到全景式景观呈现，鲍恩以含蓄内敛的文字和严肃缜密的叙述在广袤的文本空间里呈现出现代精神荒原｡她将个体人物命运交织于民族历史的变迁之中，在历史命运共同体奔流的长河中重构悲凉记忆｡鲍恩的作品不乏诗意的叙述和人性的温度，无不充盈着对人类命运形而上的追问与思考，启发读者思考与追问共同体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伊丽莎白・鲍恩的叙事风格以清澈节制的语言､内敛含蓄的表达方式见长｡其小说通过精细而富有层次的空间建构，将人物情感､历史氛围与社会结构有机编织于叙事之中，从而在视觉想象与意义生成层面同时形成持续的张力｡尽管其文本中的情感表达多以隐喻､含蓄的方式展开，人物形象亦常显冷静疏离，但正是在这种克制而理性的书写策略之下，作品得以呈现出深层而持久的人性关怀与伦理温度｡本研究所涉及的文本范围与研究路径仍属阶段性与选择性呈现，主要围绕鲍恩部分小说及其关键叙事特征展开讨论｡其作品在历史经验､空间政治､主体意识等层面所蕴含的思想潜能与艺术复杂性，尚有待在更广阔的文本体系与跨学科视野中进一步深化｡受限于研究视角与材料条件，论述中难免存在未尽之处，谨以此书作为阶段性研究成果，期冀为相关研究提供可供延展的讨论空间｡

王叶娜

2026 年 1 月

Abbreviations

Chapter One Introduction

 I. The Argument and Structure

 II. Space and Characters in Bowen's Novels

 1. Related Critical Survey of Bowen's Novels

Chapter Two The Last September: The Desolate Colonial Landscape and the Decline of the Anglo-Irish Community

 I. The Isolation of Colonial Landscape: Cultural Estrangement of the Anglo-Irish Community

 II. The Deterioration of Colonial Landscape: Decline of the Anglo-Irish Power

Chapter Three To the North: Travelling in the Disorienting Urban Space and the Dislocation of City Dwellers

 I. Restless Mobility in Metropolis: Rootlessness of Travellers

 II. Stillness in Locomotion: Self-Dissolution of Metropolitan

Chapter Four The Death of the Heart: The Segmentation of the Domestic Space and Alienation of the Upper-Middle Class

 I. Contradictions in Domestic Spaces: Disconnection of Adolescents

 II. Negotiations between Domestic Spaces: Marital Dilemma of Adults

Chapter Five Conclusion

Works Cited